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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華 民 國 與 臺 灣 之 法 地 位 *

淡江大學日本研究所教授   許慶雄

壹 、統獨爭議與國家定位之真相

臺灣內部長期以來,一直存在著所謂統獨爭議與國家定位的問題,甚至把個人或團體依其主張,區分為統派或獨派。早期在戒嚴體制下言論自由受限制,有關統獨的意義,只是一種象徵性的符號,其具體主張與內容,事實上無法充分的表達與論述。 [1]一直到解嚴之後,何謂統一或統派,何謂獨立或獨派,才開始有比較具體的主張與明確的論述。然而,若依公法學(國際法、憲法)的原理來定義或分析「Unification」與「獨立independence」,實際上不但與現實臺灣內部的說法有差異,甚至相互形成矛盾與對立的結果。

一 、統一的定義與統派的意義

首先,「統一」若是指:「國家內部有兩股政治勢力互相對抗,形成內戰或長期對峙狀態,雙方都企圖平亂完成國家的統一,則屬一國內部的統一問題」。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一向主張「完成祖國的統一大業」,就是企圖由北京政權主導,以和平或武力的手段,平定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權,完成中國的統一。反之,申華民國政府在「動員戡亂時期」,也主張由臺灣「反攻大陸」,平定共產政權的叛亂,完成國家的統一。在解嚴之後,也成立國家統一委員會(國統會),也在修憲條文中列入「因應國家統一前之需要」等「統一」的字眼。若由此定義觀之,則國、共雙方政權都主張統一,雙方都是「統派」,蔣介石、毛澤東都是統派份子。甚至民主化之後的臺灣,仍然主張奉行統一政策,臺灣人民也都是統派份子。

然而,九○年代宣佈結束「動員戡亂」時期之後,臺灣方面已經不再企圖統一對方。因此,臺灣方面再繼續主張「一個申國」與「支持統一」,事實上已非「統一派」。反而是支持由北京政府來完成統一大業,向北京降伏的「投降派」 [2]。所以臺灣方面在結束「動員戡亂」時期、放棄或喪失統一的主導權之後,已不可能有統一派,從此再主張「統一」,就是支持由北京政府來「統一」臺灣的投降派。

其次,由國際法層面觀之,「統一」是指:「兩個以上獨立國家,基於種種因素而合併成為一個新國家,或是兩個分裂國家,經過長期分裂狀態之後,統一成為一個國家」。前者例如:阿聯或目前正在進行統一過程的歐盟 [3];後者例如:過去的東、西德或是現在的南、北韓。其前提要件都是,雙方已先成為獨立國家,再經由合併的過程,建立一個統一在一起的國家。由此可知,兩岸主張統一或統合,其前提是先建立中華民國或臺灣成為獨立國家,使臺灣海峽兩岸形成「兩個中國」或「一台一中」之後,才有雙方談「統一」的基礎。因此由國際法觀之,若有主張兩岸統一的所謂「統派」存在,對於兩岸現狀的認定,應該是兩個獨立的國家。換言之,統派應該是主張中華民國在臺灣是獨立國家,這不就等同於「獨派」所主張的臺灣(中華民國)是獨立國家。

由以上分析可以發現,臺灣內部的統、獨爭議,若定義未能釐清,實際上只是充滿矛盾與錯亂的爭議。

 二 、獨立的定義與獨派的意義

主張「獨立」就是要建立一個新國家。依國際法新國家的形成有四種型態:

1、無主地形成新國家,一八四七年賴比瑞亞共和國是國際社會最後的一個例子 [4]

2、合併形成新國家,兩個獨立國家經由合意,合併建立一個新國家。

3、分離獨立。 形成新國家,國家中的一部分經由分離獨立運動而建立新國家。

4、分裂形成新國家,國家崩潰瓦解而形成兩個以上的新國家,例如,舊蘇聯。

既然臺灣獨立運動,就是要以臺灣為基礎形成一個新國家。依據國際法法 理,臺灣並非無主地,合併也不符要件 [5],分裂是被動的等待中國瓦解,都與臺灣獨立的條件不符,所以臺灣獨立唯有依分離獨立的型態才能建立新國家。換言之,臺灣目前是中國的一部分,才有必要從中國分離獨立,才需要經由獨立運動的打拼建立新國家。

然而,所謂獨立運動或獨派,在臺灣內部卻主張,「臺灣不屬於中國,臺灣早已經獨立」,「臺灣、中國已是一邊一國,互不相干」。果真如此,不必從中國分離獨立,則何來獨立運動,何謂獨派。反之,獨派應該認為,臺灣現狀是在「一個中國」之下,屬中國未能有效統治的一部分,所以必須主張分離獨立,臺灣唯 有在「宣佈獨立」之後才能建立新國家。唯有這種認識與主張,且努力去打拼建立新國家者,才是「獨派」。但是這種獨立定義與主張,在臺灣內部卻被所謂獨派認為,支持 「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就是「統派」,就是反台獨。由此可知這種的錯亂與矛盾在臺灣內部的統、獨爭議,至今仍然持續著。

事實上,由國際法及國際社會來看,臺灣目前的現狀,就是一個中國之下, 兩個政府互爭代表權。中華民國政府對外也一直主張「一個中國」,從未宣佈獨立形成兩岸兩國 [6]。由此可知,目前臺灣所謂的獨派,繼續自我認定臺灣不屬於中國或臺灣已經獨立,反而是在事實上繼續維持「統一」(一個中國)的現狀, 無形中成為阻礙獨立,捍衛統一的「統派」而不自知。

三 、國家定位之內外落差

「中華民國是中國的政府並非國家」、這一事實可以由大多數臺灣住民在成長過程與實際生活中,所曾經體會過的實際經驗法則來得到證明。五○年代我們就讀小學時,主張反攻大陸、打倒叛亂的朱毛匪幫,稱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匪偽政權」。六○年代我們就讀初中、高中時,世界上的主要大國還承認中華民國。政府是代表全中國的合法「政府」(注意,並非國家),當時從臺北每年九月還要派中國代表團去聯合國開會,在安理會中代表全中國擔任常任理事國,為五大強國之一。〈注意,此時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被聯合國認為是中國的非法政府,中國大陸被認為是中國的叛亂地區。〉七○年代我們就讀大學時,一九七一年聯合國決議把在臺灣的蔣介石集團認定是中國叛亂政府,承認北京才是中國合法政府。如此一來,中華民國在臺灣成為叛亂體制,怎麼能莊敬自強、處變不驚?這就是中華民國在臺灣五十多年來的事實經過,臺灣一直處於這種不是國家的體制下。這些都是大家共同經歷的實際體驗,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一直在爭合法代表中國的「政府」,中國一直是「一個中國」,從未分裂為兩個中國。臺灣也從未獨立成為國家,所以二○○四年十月二十五日當時的美國國務卿科林鮑威爾(Colin Power)在中國訪問時指出,「臺灣不享有國家主權」(Taiwan does not enjoy sovereignty as a nation)、「臺灣不是獨立的國家(Taiwan isn't an independent natlon)」。這樣的說法,在國際社會並沒有成為大新聞,因為「中華民國不是國家」、「臺灣尚未獨立」根本就是國際社會的常識與事實。

然而,鮑威爾的說法對臺灣內部卻造成極大的震撼。因為在臺灣,國親兩黨及其支持者一向主張「中華民國是主權獨立國家」、「要捍衛中華民國主權」。例如二○○五年九月,馬英九在當選國民黨主席之後,接受日本《讀賣新聞》訪問時就明白指出,「臺灣已經在事實上獨立,中華民國是主權國家。所以沒有必要再追求臺灣獨立,這是很愚笨的做法,對臺灣反而有害」 [7];民進黨及其支持者也主張「中華民國獨立存在,臺灣絕對是主權獨立國家,國號是中華民國」。例如二○○五年十月七日,陳水扁總統在接受「路透社」總編輯訪問時,對於國際法上臺灣並非一獨立主權國家的提問,總統反駁「是誰說的?」他強調,一個國家的基本要素,包括主權、政府、人民與領土,臺灣無一不具備,我們當然就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這就是現狀。而且還有二十六個國家承認臺灣,與臺灣建立正式外交關係。陳水扁總統說,「是不是國家,也與參不參與聯合國無必然關係,有些國家過去還沒有進入聯合國之前,仍然是主權獨立的國家。臺灣在聯合國代表權問題上目前無法獲得解決,這不是臺灣人民的不對,而是聯合國的不對。」[8] 接著並指出臺灣是一個主權獨立國家,國號為中華民國,這就是現狀。除此之外,甚至有些追求臺灣獨立的組織及團體也是主張,「臺灣早就獨立」「臺灣主屬於二千三百萬臺灣人民」。以上這些臺灣內部的說法與認知,很明顯的與國際社會有很大的落差。因此,臺灣人民面對國際社會偶然提出對臺灣國家地位的否認,經常是無法適應,甚至造成情緒上的反彈與不安。

事實上,臺灣內部與國際社會對臺灣地位兩極對立的主張與認定,長期以來一直存在,並非只因鮑威爾的風波才形成。例如,網路搜尋公司Google在地圖中把臺灣註記為「中國的一省」,引起『自由時報』以社論指出,「臺灣與中國,隔海一邊一國,並無相互隸屬關係,臺灣絕非中國一省,不論從法理及事實來看皆然。網路搜尋無非提供公眾迅速而準確的資訊,把臺灣列為中國一省,非但不合事實,而且誤導公眾,有負公眾對其信任。」 [9]。又如,二○○五年九月聯合國慶祝成立六十週年,於其總部掛起大幅展示圖片,其中包括憲章的原始簽署國,依聯合國注解所稱其中有「申華人民共和國」。這也引起臺灣派駐美國代表處的抗議,認為原始簽署國應該是「中華民國」才對,當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尚未建立,聯合國不應這樣的歪曲歷史事實。又如,每年「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領袖高峰會」,中華民國總統都希望親自出席,但主辦國認為臺灣當局並非以國家身份加入APEC,故不宜由總統出席,這也常常導致雙方爭議不休。

以上所述臺灣內部與國際社會的歧見,為何有此落差及對立存在,就是本稿所要探討的重點。以下針對「中華民國是中國的政府並非國家」、「臺灣尚未獨立」、「臺灣維持現狀就是中國的一部份」」等三個主題,分別由國際法學理、具體事例加以分析說明,其中也同時論述臺灣建國的相關問題。最後再提出建國的思考方針與具體策略。

   貳、一九一二年建立的申華民國是中國的新政府,並非i獨立的新國家

中國這一個國家是幾千年前就已存在的古老帝國,元、明、清都是這個帝國改朝換代所建立的新政府。一九一二年的國民革命,也是要推翻腐敗的滿清「政府」,建立民主的新政府,從未主張要從大清帝國分離獨立建立新「國家」。中華民國體制雖然將中國由封建帝制改為共和體制,但是本質上仍然是中國的「政府」,並非獨立於中國之外的「國家」。事實上,一九一二年中華民國成立後要求各國的承認,是要求國際法上的「政府承認」,並非要求「國家承認」 [10]。申華民國自始即自我定位為中國的新「政府」,同時也要求國際社會承認申華民國是代表中國的合法「政府」 [11]"所以事實上一九一二年國際社會並沒有成立(誕生)一個新國家叫「中華民國」,這是事實,各種公文書資料也都證明如此。

一九四九年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也是推翻腐敗的國民黨政府,建立屬於人民的政府,並非主張由中華民國(中國)分離獨立,建立新國家。因此,每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明白指出是慶祝「建政(建立新政府)紀念日」,並非「建國紀念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對外也是向各國要求對新政府的「政府承認」,並非要求「國家承認」,對聯合國也是主張要取代中國舊政府(中華民國)的代表權,從末以新國家的身分申請加入聯合國 [12]。由此可知,一九四九年並未成立一個新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仍然是一個,並未分裂為兩個申國,此即一般所謂的「一個中國」。中華民國政府自一九四九年起敗退到臺灣,但中華民國政府在聯合國的席次也是代表「全中國」的人民,代表在「全中國」這塊土地上的政府;所以不能以此就認為,一九四九年以後中華民國政府在聯合國的席次就是僅僅代表不受中國統治的臺灣地區、代表在臺灣的人民;同樣地,這也不代表中華民國在臺灣已從中國分離獨立成為一個國家。

由此可知,新政府(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在北京成立後,舊政府(中華民國政府)仍在臺灣地區殘存,並未完全消滅。因此新、舊政府的內戰對抗,互爭合法政府代表權的「漢賊不兩立」外交,由聯合國代表權、各國的政府承認。一直延續至最近兩岸互爭與邦交國的「政府承認」,並沒有任何改變。此即一個中國之下,到底哪一邊的政府是合法政府,哪一邊的政府是叛亂的非法政府,這也就是長久以來兩岸政權的外交戰之爭。中華民國政府敗退到臺灣後,世界各國承認這個政府,其意義是繼續承認中華民國政府代表「中國」這個國家,承認這個政府代表中國這塊土地及全中國的人民;並非承認它(中華民國)是代表臺灣地區的一個國家,也不是承認它是代表臺灣這塊土地或臺灣人民的國家。所以,中華民國政府敗退到臺灣,並不是成為一個與中國分裂的國家,中華民國只是一個敗逃的舊政府。依據國際法,一個舊政府遭受到新政府的革命或叛亂時,若是舊政府尚未被完全消滅,還據有一部分領土及人民存在的這種過渡時期,世界各國依據國際法是可以繼續承認舊政府是代表該國的合法政府。尤其是在東西冷戰的國際情勢下,美、日等西方各國依據該國本身的政治利益,雖然知道於理不合,卻硬是要繼續承認敗退到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是代表全中國的合法政府,根據國際法也是可行的 [13]。各國明知共產黨新政府已經成立,有效統治著中國大部分的土地與人民,卻硬是附和在臺灣的國民黨政權同聲地指其為叛亂團體、匪偽政權,不能代表中國,根據國際法也是可行的。在東西冷戰的時期,世界各國很勉強地承認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代表中國,又適逢申國大陸發生文化大革命,未能有效的在國際社會上表示其反對的聲音,所以西方國家勉強承認一個幾乎要被消滅的、敗退到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代表中國,期望由蔣介石所領導的中華民國政府有機會能夠反攻大陸、奪回政權,在當時也是有其理由的。當時的國際社會,就是基於這樣的原因而承認中華民國政府代表申國;但是,我們並不能以此認為中華民國政府敗退到臺灣後,就自然成為一個與中國無關的國家。在此必須再一次強調的是,即使目前中華民國政府在世界上的邦交國,他們對於中華民國的承認,也都是承認中華民國是合法代表權中國(包括中國大陸及十多億中國人民)的「政府承認」,而非承認中華民國是與中國無關的,是在台灣的另外一個國家的「國家承認」。

因為是政府承認,所以一九四九年以後,各國開始陸續轉移承認新新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中國的合法政府。同時相對的也認定中華民國政府是已被推翻的舊政府,是中國的非法政府、叛亂團體。這就是所謂「一個中國」之內「漢賊不兩立」的原則,也是國際法上一國只能容許一格合法(中央)政府的原理。所以各國一旦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就必須同時與中華民國政斷交,不可同時與雙方維持外交關係,不可以形成「一國兩府」(國民黨政府曾有此想法)的矛盾狀態。反之,如果各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都是國家的「國家承認」,就沒有必要二者擇一,可以同時與雙方建交,過去的東、西德或是目前的南、北韓就是如此。然而,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雙方,都是主動要求國際法上代表中國合法政府的「政府承認」,所以各國一旦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就必須同時否認中華民國政府,這也證明中華民國在國際法上只是政府不是國家。

相對的,國際法理論的國家承認是不可任意撤銷或變更,各國如果對中華民國作國家承認,則即使與中華民國斷交,對申華民國的國家承認仍應該存在。 [14]過去美、日、歐等大多數國家,如果是對中華民國作國家承認,則至今依國際法理論必然還是承認中華民國是國家,為何外交部口口聲聲說只有二十多個國承認中華民國是國家。可見這是欺騙臺灣人民的說辭,事實上,各國只是在中華民國外交部的要求下做政府承認,不可能對中華民國作國家承認。因此與中華民國有外交關係的二十多國是承認中華民國政府是合法代表全中國的政府,反而把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視為是中國的叛亂團體。這在目前的國際社會是非常矛盾的,一般國家絕對不可能承認「中華民國政府」是合法代表全中國的政府,所以外交部才必須花大錢去收買一些小國家作此違反國際常理的政府承認。雖然,大多數國家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為合法政府,但也仍有二十多國承認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是代表中國的合法政府。由此觀之,申華民國以一國政府的身分而言,並未如同一般所形容的不存在或消滅。雖然在臺灣的申華民國事實上存在,但是並不是以獨立主權國家身分存在,而是以代表十幾億中國人合法政府的地位,在二十多個邦交國中存在。換言之,這些國家承認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是代表中國的合法政府,承認陳水扁總統是十幾億中國人的國家元首,承認中華民國的軍隊是中國的政府軍,反而認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民解放軍是中國的叛軍。反之,以聯合國為首的各種國際組織及美、英、法、日等一百七十多個國家,則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的合法政府,當然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也就成為中國的非法政府及叛亂體制。

中國的合法政府既然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則所有中國的一切,皆應由其代表並繼承。所以屬於舊中國政府「中華民國」的海外財產,就應該由其繼承。當然其中也包括「中華民國」國號,這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才有權使用及合法繼承的國號,目前北京政權在聯合國出席時,法理上就是使用此一國號 [15]。反之,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對外要使用「中華民國」國號、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則被認為是不合法、不正當。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可以一再要求各國及各種國際組織,禁止臺灣使用「中華民國」國號加入及使用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參與國際活動,可以一再要求美、英、法、日等一百七十多個國家,禁止與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官員交流,就是依據此一法理。以上所指出的是事實,是國際社會的常識與認知,更是中華民國政府成立後至今,一成不變的自我主張與自我定位,所以中華民國體制下的政黨與人民,應該很瞭解、很清楚才是,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首先,國親兩黨一方面主張中華民國是主權國家,號召人民要捍衛申華民國這個國家(及其國旗、國號、國父),不要被台獨消滅。一方面,國親兩黨卻逃避中華民國不是國家,只是中國舊政府的事實,也從未提出申華民國(特別是在臺灣的中華民國)如何由中國舊政府變成國家的說法與證據,更未定位中華人民共和國到底是什麼,是國家、是政府、是叛亂體制。當然,支持國親兩黨的民眾也從未思考或質疑,中華民國體制是什麼,所要捍衛的中華民國又是什麼,維持現狀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對峙未來會是什麼結果,中華民國體制使臺灣在國際上沒有存在的空間會形成的影響是什麼。這些問題都可以視而不見,只是在激情下堅持中華民國體制反台獨。

其次,民進黨執政後也認為中華民國是國家,不同之處是希望能正名、制新憲、但是在民意未改變之前,也要承認並保衛中華民國這個國家。然而對於中華民國如何由「政府」變為「國家」,也從未提出說明與任何證據。一方面,獨派團體與獨派群眾雖然反對中華民國,但從未明白交待中華民國是什麼,為什麼要反對。令人更奇怪的是如果由另一角度觀之,推動正名與制憲運動,實際上也是以中華民國是國家為前提的運動。因為中華民國是國家,原來有國名,所以才有改國號正名的問題,制憲的理由也只是認為中華民國憲法內容不符合現狀與事實,完全忽視中華民國憲法是中國舊憲法的本質,明顯的承認中華民國憲法是「國家」的憲法。事實上,主張獨立建立新國家的團體及臺灣人民,基本上不應該也不會有「正名」的想法。因為新國家並無舊國名,沒有改國號及正名的必要。同樣的,建立新國家不可能有舊憲法可以改,必然要制定一部新憲法,因此也沒有必要去指出中華民國憲法不理想、內容無法再修改所以必須制憲,因為兩者根本無關 [16]。雖然這些矛盾不會根本的阻礙建國運動,但是若因此使一般民眾誤認為中華民國是國家,目前臺灣已有國號及憲法,誤認為維持現狀等於臺灣已經獨立,則建國的正當性、必要性與急迫性必然會大受影響。

綜合以上分析,中華民國是政府不是國家,所謂維持現狀在中華民國體制之下,臺灣仍然是處在「一個中國」之下的漢賊不兩立之爭的現狀,這些事實與理論若未能釐清,就無法說服大多數主張捍衛中華民國的民眾去思考臺灣前途如何走,也無法解釋獨立建國的必要性何在,更無法突顯必須設法化解危機的急迫性。

參、臺灣尚未獨立也不是國家

依據前面論述,臺灣既然是在中國舊政府的中華民國體制的統治下,人民也同意維持中華民國的憲政體制,當然不可能獨立於中國之外,也不可能使臺灣地區成為一個國家。這本來是不必再說明,也沒有爭議的事實。但是近年來卻有代表獨派或是民進黨的學者專家無視中華民國政府繼續在臺灣存在的事實,指出「臺灣早就獨立、臺灣已是主權獨立國家」。其主要理論及說法是:「臺灣曾經加入聯合國及國際組織所以是國家,臺灣自己選總統、有政府可以獨自行使行政、立法、司法權,有領域、有人民、有軍隊所以是國家,臺灣即使未獲得大多數國家承認,無法成為正常國家或法律國家或「法的國家」(de jure state),但卻是「事實國家」(de facto state),中華人民共和國無法也從來沒有統治過臺灣,所以臺灣是獨立的國家」 [17]。一方面,各界支持臺灣獨立的團體及領導者也認為臺灣已經獨立,已經成為主權國家,其說法是:「臺灣自九○年代民主化之後,就與過去的中華民國不同,變成獨立國家,而且李登輝宣佈過兩國論,陳水扁也一再說臺灣中國一邊一國,所以臺灣早已獨立,不必再宣佈獨立」。甚至更進一步認為「台獨只能做不能說」 [18],既然已經宣佈過台獨,臺灣也實質獨立,以後就不要再「宣佈獨立」,以免使中國有武力犯臺的藉口,同時也會招來國際社會的反對聲浪自找麻煩。

    針對以上理論及說法之矛盾分析如下:   

1)一九七一年之前台灣在聯合國是以代表全中國的中華民國政府身份參加,並非以獨立於中國之外的「國家」身份參加。即使目前臺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及亞太經合會(APEC),也都事先聲明自己不是國家,以經濟體(與香港一樣)的身份加入 [19]。香港在加入GATT之時,就很清楚的是以英國的一個經濟體的身分申請加入,現在則是以中國經濟體的地位繼續成為世界貿易組織的會員。香港是世界貿易組織正式的會員,但是與其他國家身分不同,不是會員「國」,而臺灣也同樣要求以一個經濟體的身分成為會員,而不是會員「國」。亞太經合會臺灣也是以經濟體的身分加入,既然只是一個經濟體,怎麼可能會有國家元首?所以,當各國都是由國家元首代表國家參與的元首高峰會,只是經濟的臺灣就不能由元首參與只能由經貿代表參與了。當然我們的外交部也不能派出代表參加外交部長級會議,因為我們只是一個經濟體。由此可知,臺灣未曾以國家身份加入任何國際組織,或以國家身份申請加入任何國際組織 [20]。世界各國有那一個國家會為了加入一個國際組織而宣稱自己不是國家?當然也不會有任何國際組織會要求國家必須宣稱自己不是國家才能成為會員;從來沒有一個國際組織強迫臺灣必須宣稱自己不是國家,而臺灣自己卻在申請的時候,承認自己不是國家,要求國際組織讓我們以經濟體的身分加入。其中更嚴重的是,甚至被認為是中國的經濟體之一,也不敢出聲否認。如果臺灣只是對內認定自己是一個國家,臺灣政府卻對國際社會宣稱自己不是國家,這樣的臺灣會已經是主權獨立國家嗎?

2)國家必須具備領域、人民、政府等要素,相反的支配某些地域、人民、有政府的組織型態的卻不一定是國家。因為即使具備成為國家的要素,如果沒有「意志」建國,積極主動的持續向國際社會 「宣佈獨立」(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表明建國的決心,就不可能成為國家。雖然,李登輝總統及陳水扁總統曾宣佈過臺灣是國家,但並沒有持續堅持下去,甚至立刻又否認而且提出「不會宣佈獨立、不會更改國號、兩國論不會入憲、不會推動改變現狀的統獨公投,沒有廢除國家統一綱領的問題」(四不一沒有)。如果以「巴勒斯坦」與「臺灣」做比較,更能瞭解其中的差異與問題所在。巴勒斯坦不具備國家要素,但一再宣布獨立建國,並且要求世界各國給予「國家承認」。以色列戰車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威嚇,但巴勒斯坦人仍不畏懼的高喊獨立建國,青少年甚至以石頭攻擊戰車以顯示建國意志。反之臺灣有強大軍力,人民解放軍也不在臺灣巡邏威嚇,但是臺灣政府與人民卻從未堂堂公開的宣布「獨立」。既便有時候講一下一邊一國、兩國論,卻又立刻否認,沒有每一分每一秒持續堅持著獨立建國意志的表明,如此當然沒有國際法上宣布獨立的效果。世界上有不少古老的國家不知是否有發表過獨立宣言,或是不知何時宣布過獨立,但是這些國家必定會一再宣布自己是獨立國家,事實上世界各國在獨立之後,仍然必需不斷的宣布、宣稱自己是獨立國家,維護自己的國格,這就是國際法上「宣布獨立」的真正意義與重點所在。所以英國劍橋大學的國際法學者詹姆士克洛福(JamesCrawford)教授亦在其論文中指出:「雖然台灣在事實上已經滿足除了國家承認以外的其他一切國家成立要件,但因為台灣的政府從來沒有對外明確表示,台灣是一個有別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獨立國家,造成世界各國也普遍不承認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所以台灣並不是一個國家。 [21]

當然,由臺灣實際的政策、行動觀之,不但沒有言行一致具體的去顯示出是已經獨立國家的國格,反而一再以具體的政策、行動否認是獨立國家。最具代表性的是目前申華民國外交部仍然要求各國承認的是,申華民國政府是代表全中國合法政府的國際法上「政府承認」,從未要求各國承認中華民國(或臺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或中國)是不同國家,要求對中華民國(或臺灣)做國際法上的「國家承認」。有關參與聯合國也是如此,十多年來也只是請友邦提案討論代表權問題,從未主動以不同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的新國家身份,用「申請」的方式向聯合國秘書長提出加入聯合國的申請書 [22]。以上這些都是臺灣以實際的行為,顯示出沒有「意志」宣布獨立,末持續堅定的主張自己是獨立國家。

3)國際社會或國際法上只有國家,國家就是國家並沒有所謂的「法的國家」(de jure state)或「事實國家」(de facto state)的分類,當然更沒有所謂「正常國家」或「不正常國家」之分類。國際法上關於承認的理論,也只有「國家承認」與「政府承認」兩種。依據國際法理論一個國家成立之後,如果其統治並不是一個穩定的狀態,那麼世界各國先給予事實承認,待該新國家的統治狀態穩定之後,再給予法的承認。雖然臺灣有學者將其解釋為事實國家(de facto state)與法的國家(de jure state),但是國際法上並沒有這樣的理論,也找不出這樣的名詞用語。國際法上關於國家承認可以分為「法的 (de jure)承認」與「事實(de facto)承認」,兩者都是使國家成為國際法上國家,根本沒有所謂事實國家與法的國家之區分 [23]。國際法上關於政府承認也是一樣,有事實承認與法的承認之區別;但是必須認清的是,在一國存在有A、B兩個政府的狀況下,美國或世界各國可以對A政府做法的承認;但卻無權再對B政府另做事實承認。換言之,對一國的合法政府的承認,可以選擇正式的法的承認,或選擇可以變動的事實承認,但是對A、B兩個政府之間兩者只能擇一承認,不可以同時行使對A、B兩個政府的承認。所以就中國的情況而言,在作政府承認之時,美國或世界各國不可能一方面給予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法的承認,一方面又給予中華民國政府事實承認。國際法上合法代表國家的政府只有一個,如果認為該政府的統治基礎穩固,則給予法的承認,反之則給予事實承認,但是都只能行使於同一個政府,不可以同時行使於不同的政府,形成一國兩府的狀況。一個國家不可能同時存在著一個獲得法的承認的政府,以及一個獲得事實承認的政府。國際法上的做法,一般是對於不穩定的新政府先給予事實承認,觀察一段時日,確定其統治基礎穩固後,再給予法的承認。所以由此來對照在臺灣的中華民國體制,既不是國家也不是中國的合法政府或是事實承認的政府。因此世界各國只是認定臺灣當局是「地方性事實政府」(local  facto government)。國際法上政府承認的事實承認與地方性的事實政府之認定是不同的,對於唯一合法代表該國的政府,可以選擇作事實承認或法的承認;而對於地方性的事實政府之認定,則是因為是相對於合法的申央政府,該地方性的政府是非法的(國際法上亦稱交戰團體或是叛亂團體),所以在必要時才對其作地方性的事實政府之認定。由此觀之,國際法上「法的承認」與「事實承認」都是對一個「宣布獨立以堅定意志,主張自己是國家」的新國家做國家承認,使其成為國際法上的國家 [24]。但是臺灣從未自我堅持是國家,也從未主動向國際社會要求「國家承認」,所以各國當然沒有也不會主動對臺灣做「事實」國家承認或「法的」國家承認。因此,臺灣不論是由主動或被動觀之,都不可能是國家,這也就是鮑威爾所說的「臺灣不享有國家主權」的由來。

4)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這一個中國新成立的政府,從沒有一分一秒統治過臺灣或向臺灣人徵收過稅,並不能因而證明臺灣必然成為國家。過去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也從未統治過香港、九龍,但香港、九龍並未因此而成為國家。中央政府因為內戰或租借而不能統治某些區域,與該地區必然成為國家完全無關。臺灣要獨立,或是與香港、九龍一樣回歸中國,是臺灣要主動表明的選擇。既便是長期叛亂對抗中央政府不接受其統治的地區(即目前的中華民國在臺灣的現狀),只要沒有獨立建國的「意志」,就不可能成為國家。反之,只要有「意志」獨立建國,長期受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統治的廣東省,其人民也可以主張獨立建立國家,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綜合以上分析,臺灣維持現狀延續著中華民國體制,就只是由中國舊政府所統治的「叛亂地區」,是對抗合法申央政府統治的「地方性事實政府」,絕不可能成為已經獨立的主權國家 [25]。學者專家所謂臺灣有成為國家條件,與「必然成為國家」是完全不同的層次。一般所謂臺灣目前暫時不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有類似獨立國家的狀態,與成為國家之後必然不會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不應將不受統治與不向其納稅,當成是必然成為國家的充分條件。臺灣要獨立建國,堅決的「宣布獨立」是必要的第一步。同時更要以具體行動表明建國的「意志」,言行一致要求各國在外交上做「國家承認」,以申請書向聯合國秘書長提出加入聯合國的申請,這些都是成為獨立國家,具體必要行動的第一步。之後,才有國際社會承認與否的問題。

肆、臺灣法地位、主權歸屬與獨立建國並無關連

傳統的獨派理論一直以「臺灣法地位未定論」,作為臺灣脫離中國獨立的前提要件。甚至認為臺灣不屬中國,所以才能獨立,如果「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好像就獨立無望。因此想盡辦法要找出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臺灣並未歸還給中國的證據,並提出臺灣主權屬於「臺灣人民」的主張。以下分別由國際法理論、歷史事實及「臺灣人民」的自主決定等角度,分析「臺灣法(主權)地位是否未定」、「臺灣是否為中國的一部分」、「臺灣人民是否可以擁有臺灣主權」等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傳統的獨派理論以「臺灣在戰後歸還中國」是依據開羅宣言,然後論證開羅宣言並非條約故不具備法效果,結果就此認定臺灣並未歸還中國,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這樣的說法可以成立嗎?當然,開羅宣言並非條約不具法拘束力,這是國際法上的常識。首先,開羅宣言與波茲坦宣言在國際法上是不是有效的條約,可以由條約的成立要件來分析。這兩個宣言並不符合條約締結的交涉、簽署、批准與換文程序,因為單就美國觀之,美國國會即未曾批准過此二宣言。所以這兩個宣言不是國際法上有效的條約,只是幾個國家元首所共同發表的政治性主張,就如同每年許多國家元首在高峰會後發表的宣言一樣,是有政治上的影響力,但並不具有國際法上的拘束力。其次,即使開羅宣言是條約,條約也不能對未參與締約的第三國(也就是日本)課予義務。因此依據國際法理論也不能拘束與該條約無關的第三國日本,把臺灣在戰後歸還中國,所以臺灣不可能是因為開羅宣言的效力而歸還中國。然而,開羅宣言不能證明戰後臺灣領域主權必須由日本轉移至中國,並不能就此可以全面排除或否定,依據其他的國際法法理與具體事實,臺灣也都不可能成為中國的領土。

第二個問題是,中國取得對臺灣的主權,最主要就是依據一九五一年舊金山和平條約,日本放棄對臺灣的主權,而在日本放棄對臺灣的主權之後,代表中國的中華民國政府就一直有效統治著臺灣,主張擁有臺灣主權,五十多年來除了中國以外並無其他國家主張擁有臺灣,或是認為臺灣的歸屬有爭議 [26],所以臺灣歸屬中國依國際法觀之並無爭議。如果由之後的歷史事實觀之,國際社會也都未否認臺灣歸屬中國。例如,在東西冷戰時期,美國也曾經與中華民國政府簽訂「中(中國)、美(美國)共同防禦條約」,而此條約適用的範圍就是申國的「臺灣地區」 [27];所以就國際法而言,現在美國所承認,唯一合法代表中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就可以對美國主張:「過去美國也曾經與代表中國的舊政府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可見美國也承認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當時,設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被聯合國及世界上大部分國家承認是代表中國的合法政府,更實際有效的統治臺灣,主張擁有臺灣主權,各國也都末否認。當時中國代表團是由臺灣出發前往聯合國開會,美國、日本及世界主要國家的駐中國大使館亦設置在「臺灣地區」的臺北,如此怎能說臺灣歸屬中國還有爭議,或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如果說當時的臺灣不屬於中國、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難道各國是承認只統治著金門、馬祖的中華民國政府可以代表全中國,各國的駐中國大使館都設在中國領土之外的臺灣地區,這不是很荒謬嗎?由此可知,主張日本放棄臺灣之後,臺灣屬於中國的說法有爭議或臺灣歸屬未定論的說法,實在與歷史事實的發展不符。

其實「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最殘酷的事實是來自於臺灣內部的自我主張。首先,臺灣內部的國民黨政權或是捍衛中華民國的人,他們自己就主張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甚至找來許多證據證明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其次,中華民國政府的官員或民意代表,主持中華民國的國慶日,高喊中華民國萬歲,制定中華民國的法律時,也都以實際行動來證明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因為中華民國就是代表中國的政府,中華民國的政府官員或民意代表目前統治的臺灣當然是中國的一部分,如果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不知道這個中國的政府目前是在管理那一塊土地。何況六十多年來,臺灣人接受代表中國的中華民國政府統治,維持中華民國憲法體制,默認、容忍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也是事實。即使民主化之後的臺灣人及各黨各派,也是自主的決定延續著臺灣是中國一部分的中華民國體制,拿著中國(CHINA)護照,依中國的一部舊憲法選中國舊政府的(中華民國)總統、立法委員。這些明確無法否定的事實及現狀,都一再的證明「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臺灣人仍支持中國舊政府繼續統治臺灣,如此怎能說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臺灣人主張臺灣領域主權屬中國的這些事實證據,只用開羅宣言是一部無效的條約就可以否認的嗎?其實所有臺灣人都沒資格說「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因為臺灣人每天繳稅給中華民國政府,維持這個體制,又要選中華民國立法委員、選中華民國總統,每天拿著中華民國的紙幣花用,大家對這些都沒有意見;就算我們沒有捍衛中華民國,但是至少我們是默認、容忍中華民國這個代表中國的政府統治著臺灣,因此如何有資格說「臺灣不屬於中國」。

但是在此必須再一次強調,臺灣人如果有意志建國,「臺灣不屬於中國」並不是建國的前提條件或必要條件,甚至與建國條件也沒有關係。相反的,即使證實「臺灣不屬於中國」,但是臺灣人仍然不敢建國,甚至主張要與中國大陸統一,那也是沒有用,結果也一樣最後是由中國統治臺灣。所以我們必須面對事實,「臺灣屬不屬於中國」對臺灣建國而言並不是問題,我們不要浪費那麼多精裨和資源去爭論這些問題。

第三個問題是,國際法只認定國家才能擁有領域主權,一群人甚至國際組織也不能擁有領域主權。因此所謂的臺灣領域主權屬於臺灣人民的說法,在國際法

法理上是無法成立的。國際法上談到領土歸屬的問題,基本上必須由領土主權屬於那一個國家來對應處理。由現代國際法的國家論可以知道,只有國家才能夠擁有領土主權,任何的個人或團體都不可能擁有領土主權。譬如一個富商或一個公司可以買下一座小島,這只是擁有該島在國內法上的所有權,卻不可能擁有對該小島的領土主權;在一座小島上生活的人們也不可能擁有對該小島的領土主權,除非他們宣布脫離該小島的母國,分離獨立建立一個國家,這個國家才能擁有對該小島的領土主權。所以我們可以來看臺灣這塊土地,目前有那些國家主張其對臺灣的領土主權?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本在舊金山和約放棄對臺灣的領土主權之後,只有中國這個「國家」主張其對臺灣的領土主權,不論是目前受國際社會所承認唯一合法代表中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或者是過去代表中國,目前繼續在臺灣統治的中華民國政府,兩者都是代表中國這個「國家」的政府,或是與中國有關的政權。因為世界上只有中國主張對臺灣的領土主權,並沒有其他國家主張對臺灣的領土主權。

所以,在談到臺灣的法律地位時,必須要認清以下兩種狀況。第一種狀況是,有權擁有臺灣者必定是一個國家,目前除了中國之外,沒有其他國家主張臺灣是其領土的一部分,所以臺灣問題並不是所謂的領土爭端問題,不是國與國之間的領土爭端;第二種狀況是,即使臺灣共和國建立之後,臺灣的領土主權也不是領土爭端的問題,而是國家生死存亡的問題,所以不能以國際法上有關領土爭端的理論,適用於臺灣的法律地位問題之探討。

有關臺灣的主權歸屬問題,學者專家也常提出,各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建交公報中,對中國所列入的「臺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各國並未承認,只是採用留意(take note)、認識到(acknowledge)的方式處理。依此,即論證各國並未「承認」臺灣屬於中國,這樣的主張在國際法法理上並不妥當也無學理上的依據。事實上,各國採取這樣的立場,認為沒有必要去正面承認中國的要求是一回事,這與各國是否認為臺灣屬於中國又是另一回事。中國要求世界各國承認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但世界各國對此並未做出正面的回應,這雖然是一個事實;但是單以此就主張臺灣不屬於中國,則未必是如此。中國要求世界各國承認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雖然美國、加拿大等世界各國不願做承認,但是國際法上並不能單以此就可以證明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世界各國之不願意承認,是因為世界各國認為,依據國際法法理中國沒有權利要求他國承認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世界各國不願意介入與他國內政相關的事務,世界各國也沒有義務做出此種承認。於是面對中國的此種無理要求,加拿大、日本等國只是表示「理解」,美國等國則是表示「注意到」中國有這樣的主張,但是各國依法理及國格都不願意簽字或是明確做出此種承認。然而,即使有這樣的事實存在,也不能只依此而證明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譬如,現實上山東是中國的一部分,夏威夷是美國的一部分,難道美國也得簽字承認山東是中國的一部分?難道申國也得簽字承認夏威夷是美國的一部分?萬一有一天山東爭取分離獨立建國成功之時,中國再拿出文件說明山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領土,美國不能承認山東是國家,否則就變成是美國違反條約干涉了中國的內政。因此為了避免爭議,故各國都不會做多此一舉的承認,以免承擔國際法上不必要的「義務」 [28]。世界各國也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所以對中國要求各國承認臺灣屬於中國的主張,都不願做出積極正面的回應;相對的這並不表示世界各國認為臺灣不應屬於中國。因為根據國際法,臺灣是不是中國的,是中國自己的事,中國沒有資格要求他國介入、干涉中國的內政問題,或做什麼承認。同理,海南島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那也是中國自己的內政問題,不應要求各國承認是中國的一部分。由此看來世界各國只是因為在國際法學理上、程序上認為沒有必要,所以拒絕對某一塊土地是否屬於中國做出承認;但這並不表示各國是因為該土地不屬於中國,所以不做出承認。相反的,也從來沒有一個國家曾經發表聲明,指稱由於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所以該國才不願對中國的要求承認作出正面回應;也從來沒有證據可以說明,因為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所以世界各國不願意承認「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的中國主張。同時依國際法法理,也不會因為各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這樣的主張,產生任何國際法的效果,影響到臺灣的獨立建國運動。但是各國的承認與否多少會在心理上、事實上顯示出各國支持或是不支持臺灣的態度。

由此可知,依國際法理論,國家對其所擁有之領域應自行處理解決,無權要求無關的第三國協助其領有或「承認」其領有,第三國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去承認,某領域是否該國所擁有之領域,甚至應避免去介入。因此,各國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提出「承認臺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要求,也只能以知道、理解等方式草草對應,不可能也沒有權利用「承認」的方式對應。但是如果有學者將這種情形引申為各國「不承認」臺灣屬於中國,甚至誤以為各國認定臺灣領域主權未定,並不妥當也無國際法學理上的依據。

最後,臺灣人民要獨立建國,並非以臺灣不屬中國為前提要件。蒙古雖然曾屬於中國,但只要有意志就可以由母國分離獨立,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同樣的臺灣人民只要有堅定意志,決心脫離中國獨立,也可以建立屬於自已的國家,這與臺灣屬不屬於中國無關,也與各國認為臺灣應不應屬於申國無關。相反的,即使找出各種證據、理論,證明今天的臺灣確實不屬於中國,但是臺灣人仍然維持著中華民國體制,繼續容認申國的舊政府統治著臺灣,甚至公開主張回歸中國,臺灣也仍然會屬於中國的一部分。

因此,引用沒有國際法學理上依據的「臺灣法(主權)地位未定論」、「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等說法,使臺灣人誤以為中國無權併吞臺灣,誤以為國際社會都必須支援臺灣獨立於中國之外,反而會使「維持現狀就是獨立」的謬論被信以為真,如此的安於現狀不但無法達到建國目的,甚至會成為妨礙獨立建國的阻力。所以浪費人力、資源去主張或申論「臺灣法(主權)地位未定論」、「臺灣不屬於中國」、「臺灣已經獨立」等 [29],對於臺灣人民建國的意志,或爭取國際社會支持臺灣的獨立運動,並無任何加分作用,反而會誤導臺灣人民安於現狀或消極的依賴等待國際社會幫助臺灣建國。

伍、結語

目前臺灣內部有關「中華民國是國家」、「臺灣已經是獨立國家」、「臺灣絕不屬於中國」等認知,不但未能提出國際法理論依據,說服各國支持與承認臺灣是獨立國家,也未能言行一致的使主張與實際的所做所為相符合,甚至只淪為情緒化的口號。一方面,在兩岸政府的外交政策,目前都維持著「一個中國」原則,互爭合法政府代表權的客觀事實之下,國際社會也只能消極被動的希望,兩岸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根本沒有積極主動的對臺灣做「國家承認」的權利。由此可知,臺灣不能獨立建國,並非中國的打壓,也不是國際社會的不支持或不承認,反而是因為臺灣人安於現狀,維持中華民國體制,自以為「申華民國是國家」或「臺灣早就獨立」所造成的後果。臺灣人民就是因為如此而不再思考如何以堅定意志宣布獨立,並要求各國承認臺灣是國家,當然臺灣也就不能成為國家。

臺灣目前要成為國家,當然要向國際社會 「宣布獨立」(Declaration of lndependence)。但是宣布獨立並沒有一定的方式或形式,可以視情況及國際清勢,採取有利的方式,選擇適當的時機宣布獨立。例如,臺灣要加入聯合國已推動十多年,但是外交部所採用的手段及目的都是錯誤的,不但於事無補,反而對臺灣的國際地位造成困擾。事實上,依聯合國憲章規定,新國家要加入聯合國必須向聯合國秘書長提出加入的「申請書」,經由安理會審查通過之後,交由大會表決通過。

所以當臺灣外交部以新國家身分向聯合國秘書長提出「申請加入」的時點,就是臺灣向國際社會「宣布獨立」(DecIaration  of  lndeppendence)的一種有效方式。即使中國在安理會審查階段否決,只要臺灣繼續堅持是獨立國家,外交部繼續表明將再度「申請」加入聯合國的意志,臺灣就「已經」是一個宣布獨立的國家。當然,臺灣對外也應向友好國家及邦交國,提出給予「國家承認」的要求,放棄要求「承認是代表中國合法政府」的政府承認,如此才能符合臺灣是獨立國家的要件。

一方面,既然目前維持二十多個邦交國,只是要求對方做「政府承認」,實際上就是要求邦交國承認,「中華民國在臺灣的政府是代表全中國的合法政府」、「臺灣總統是十幾億申國人的國家元首」等矛盾的外交政策。因此,外交部應立即停止花費預算及臺灣人民的納稅錢,去維持代表全中國的「政府承認」政策,並改為向友好國家及邦交國,提出給予「國家承認」的外交政策。

由以上論述可知,臺灣不能獨立建國的關鍵,並不在於中國或國際社會等外在因素,而在於臺灣內部大多數人沒有認清「中華民國是政府不是國家」、「臺灣尚未獨立,建國尚未成功」,也沒有認識到維持現狀「臺灣就是中國的一部分」,隨時必須面對中國合法政府(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武力併吞及各種打壓、威脅。因此,如何運用更多的人力與資源來說明分析臺灣目前的困境及危機,促使臺灣人民思考臺灣及子孫未來前途,共同形成堅決的建國意志,做出獨立建國的明確決定,是有志於建國之士必須承擔的責任與使命。


 

*   本文發表於20061212日由臺灣安保協會等單位舉辦之論壇文章。

[1]   戒嚴時期反國民黨政權的勢力,因為無法公開主張「台獨」或「統一」,因此這些人士在當時到底是統、是獨,各界都有不同的看法,直到解嚴之後才逐漸釐清。

[2]   許慶雄:《中華民國如何成為國家》,前衛出版社,二○四年年三月,頁九-四一。

[3]  一九五八年埃及與敘利亞經由合意所合併建立的「阿拉伯聯合共和國」簡稱「阿聯」,阿聯於一九六一年又分裂成原來的兩國。參照許慶雄、李明峻:《現代國際法》,元照出版社,二○○一年五月,頁六五。

[4]   有關新國家形成的型態,參照,山本草二《國際法》,有斐閣,一九九四年,頁一七一-一七三。

[5]   相關理論參照本稿之「肆、臺灣法地位、主權歸屬與獨立建國並無關連」部份。

[6]   相關理論參照本稿之「貳、一九一二年建立的申華民國是中國的新政府,並非獨立的新國家」以下之論述。

[7]   『讀賣新聞』二○○五年九月三日,國際版,石井利尚。

[8]   『自由時報』二○○五年十月八日,政治新聞版,鄒景雯報導。

[9]   『自由時報』二○○五年十月八日,社論。

[10]   有關國家承認與政府承認之區別與相關理論,參照廣願善男:《國家.政府の承認內戰(下)》,信山社,二○○五年,頁十六-三十。

[11]   川島慶雄:〈わが国涉外判例における承認意義〉;川瀨信也:〈日本判例を通じて承認外人法〉,《家承認》,日本際問題研究所出版,一九八三年,頁二九六-三一八;許慶雄,前引書,頁四三-四九。

[12]   中華人民共和國爭取聯合國代表權與國家承認及政府承認之法理,參照廣瀕善男:《國家.政府の承內戰(上)》,信山社,二○○五年,頁二三五-二七八。

[13]   雖然當時國際法學者也提出建議,主張應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較妥當。參照,安滕仁介:〈國際連合にぉける中國代表權問題〉,《國際連合研究》第三卷,有斐閣,一九六六年,頁八五。

[14]   依國際法法理,國家一旦對新國家做「國家承認」,不論任何狀況都不能取消或撤銷對該國的承認,雙方即使斷交、交戰,「國家承認」仍持續存在不會有變動。參照,高野雄一:《國際法概論(上)》 ,弘文堂,一九九年,頁一四六。

[15]   依據聯合國憲章第二十三條,「中華民國」仍為中國之國號,北京政權在聯合國代表中國出席,目前依憲章及法理就是使用此一國號。

[16]   事實上,正名與制憲,根本與國家沒有必然的關係。如果原本就是國家,則國號用什麼,是不是有制定一部憲法,都不會影響到國家的地位與存在。反之,若原本就不是國家,在怎麼改名稱、制憲,也不會變成國家。

[17]   認為臺灣早就獨立、臺灣已是主權獨立國家的論述,請參照:陳隆志:〈臺灣當然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自由時報二○○四年十月三一日。陳隆志:〈制止中國的侵略併吞臺灣法〉,自由時報二○○五年三月十五日。李鴻禧:〈臺灣當然是主權獨立的國家〉,臺灣日報二○○四年十月二十八、二十九日。

[18]   「台獨只能做不能說」,如果指的是獨立建國準備過程應多做少說,以免橫生枝節增加困擾,待時機成熟條件具備,就一舉宣佈獨立,仍可理解。但是如果是認為獨立建國可以在國際社會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的獨立,那就與國際法法理完全不符合。因為新國家必須想盡辦法告知各國宣佈獨立,才能獲得「國家承認」,國家不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中,完成獨立建國。

[19]   有關臺灣以非國家的身分申請加入國際組織,參照王志安:《國際法における承認∼の法的機能及效果の再檢討∼》,東信堂,一九九九年,頁二一三-二一五;許慶雄,前引書,頁七五-七七。

[20]   過去有關亞洲開發銀行(亞銀.Asian Development Bank)中華民國先成為會員「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張代表中國加入後一時之間有出現過「二個中國」的狀況,但中華民國最後仍被強迫改名稱為中國臺北(Taipei China),否定了「二個中國」的存在。參照,橫田洋三:〈世界銀行政府承認〉,《國交再開.政府承認》,慶應通信,一九八八年,頁二九三-二九四。

[21]  陳隆志:自由時報二○○六年十一月十九日,A19頁,《國際法下國家的成立》引自James Crawford,〈The creation of states in international law〉.

[22]  王志安,前引書,二一五-二一七;許慶雄,前引書,頁三一三-三一九。

[23]  參照,田[火田]茂二郎:《國際法I》(法律學全集五五),有斐閣,一九七三年,頁二二一九-二三一

[24]  廣瀨善男,前引書(下),頁三一-一七九;二一九-三三九。

[25]  同前引註,頁一五○-一七九。

[26]   一九五二年日本政府與在臺灣的「申華民國政府」所簽定的「中日和約」第三條、第十條都出現「臺灣及澎湖群島」的文字,顯示日本亦認定「臺灣地區」屬中國。參照,林金莖:《戰後の日華關係と國際法》,有斐閣,一九七八年,頁五十-五三。

[27]   相關條文請參照,彭明敏、黃昭堂:《台灣の法的地位》,東京大學出版杜,一九七六年,頁一七-一七二。

[28]   各國若「承認」,則隨之會承擔國際法上義務,例如必須附和中國的主張,積極否認中華民國在臺灣的事實上統治效果,同時各國與臺灣的實質關係發展也必然受拘束與指責。

[29]   事實上論及「臺灣法地位未定論」時,臺灣已喪失做為「國家」的主體性,可能淪為被其他國家或是國際社會決定歸屬的客觀標的,這樣反而使臺灣人民喪失主導性:一方面,即使臺灣人民要自決獨立,在時間點上也是在建國之前。因此,如果同時主張「臺灣已經獨立」與「臺灣法地位未定、臺灣人民要自決獨立」是明顯的互相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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